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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粹与极限的追寻──从卫夫人谈起

发布日期:2012-01-10  点击率:1060

说到「卫夫人」,可能只有读过书法史的朋友听过,她并没有书法作品留下来,我们不知道她写过什么,也不晓得她的书法好在哪里。她虽然没有作品,可是有一个重大影响:她教出了中国书法史上最重要的书法家──王羲之。卫夫人留下的《笔阵图》,就是「永字八法」的前身,在一般书法史的书籍里,都找得到《笔阵图》,可以了解卫夫人当年是怎么教王羲之的。 文字不一定等于书法,写字可能只是想传达意思,文字用线条构架出来的结构,不一定能引起视觉上美的感动,也就是说,有一部分只是实用的功能。可是,如果我们看一个人写的信,读完了信,知道意思后,还会忍不住再读,等多读几次,忘了意思,开始觉得,线条好漂亮,结构好漂亮,这时才叫书法。在看线条的美、点捺之间的美、空白的美时,书法的艺术性才显现出来。

 王羲之小时候,有老师教他写字,我们也可能经由长辈或是老师来教写字。记得小时候有个叫「九宫格」的东西,「九宫格」是用红色的线条把方块划出九个空间。汉字的结构,笔划的差别很大,有的可以多到三、四十几划,有的只有一个笔划,可是都必须放到九宫格里,达到平衡、对称、和谐。
 
  如果把书法还原到最基本的结构,它其实是非常有趣的基本功的练习:在一个小方块里,把最少笔划跟最多笔划的字同样放到九宫格里,而且每个字所占有的空间感都是一样。这点最有趣,因为即使是「一」,在九宫格里也不会感觉太空,相反的,好象布满了空间。这时,实跟虚之间,有很多互动。
 
  点,高峰坠石
 
  我第一次看到卫夫人的《笔阵图》时,也吓了一跳,因为她留下来的记录非常简单,简单到有一点不容易揣测。譬如说,她把一个字拆开,拆开以后有一个元素,大概是中国书法里面最基本的元素——一个点。我们写「永」,第一个就是这个点,这个点在很多地方都用得到。写三点水偏旁时有三个点,不过这三点的方向跟长短都有些许不同。点在文字结构里是重要的基础,虽然说只是一个点,可是变化很多。譬如说我的名字「勋」字,底下有四个点,这四个点的写法、方向跟轻重,可能都不一样。卫夫人没有教王羲之写字,只教他写这个点,练习这个点,她要他看毛笔沾墨以后接触纸面所留下的痕迹,还讲了四个字:「高峰坠石」。她要王羲之去感觉一下,悬崖上有块石头坠落下来,那个「点」的力量。这老师到底是在教书法,还是在教物理学的自由落体呢?我们发现卫夫人教王羲之的,不只是书法而已。
 
  我一直在想,卫夫人可能真的带这个孩子到山上,让他感觉石头,并从山峰坠落一块石头下去,甚至丢一块石头要他去接,这时「高峰坠石」的功课,就变成非常有趣。石头是一个物体,有形体,用手去掂时有重量。形体跟重量不同,用眼睛看它是视觉感受到的形状,用手去掂时则是触觉。石头拿在手上,可以秤它的重量,感受它的质感;在丢石头时,它会移动并有速度,而此速度本身又有物理学上的加速度;打到地上会有与地面碰撞的力量,这都是这个小孩能感觉到的。
 
  我不知道王羲之写字时那个点,是不是跟卫夫人的教育有关。〈兰亭序〉是王羲之最有名的作品,号称「天下行书第一」,许多人都说里面「之」字的点,每个都不一样。他在东晋永和九年三月初三,跟四十七个人一起写诗,「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觉得好舒服。〈兰亭序〉是他醉酒后写的一篇文章,他醒来后其实也吓一跳,自己怎么写了这么好的东西,之后尝试再写可能怎样都不满意。
 
  当在刻意、有意识、有目的时,书法会有很多拘谨。像「一」字,我们可能每天都在用,一旦在喝醉时,「一」就变成线条,这才解脱了「一」的压力——传达字意的压力。〈兰亭序〉隐藏了一些有趣的故事,让我们知道卫夫人为什么不那么关心王羲之的字写得好不好,反而关心他能不能感觉石头坠落的力量。如果童年时有个老师把你从课堂里救出去,带到山上让你丢石头,你大概满开心的;然后老师再从中指出,对于物体与身体、重量、体积、速度等好多东西,会变成这个孩子长大后在书法上的领悟。其实这一课有很多空白,我不知卫夫人让王羲之练了多久,时间是否长达几个月或是几年,才跳到第二课?
 
  另一个有趣的故事是:王羲之后来成名了,他儿子王献之一直想赶上老爸,每天练字,也很用功。有一次,他临摹了爸爸的字,心想妈妈一定分不出来。他给爸爸看,老爸说写得很棒,跟他写的差不多了,然后说:「你怎漏了一个点?」就帮他点上。王献之拿给妈妈看,妈妈看了却一眼认出说:「只有这个点像你爸写的!」
 
  真正懂得书法的人,并不是看整个字,有时就是看那个点,从点里面看出速度、力量、重量、质感,还有字的「行气」,如果去临摹,那个气会断掉,因为不是直接用情感去书写的状况。在美学理论上,我们都希望能有科学的方法具体说出好或不好,事实上非常困难,每当碰触到美的本质时,总觉得理论都无法描述。所以讲到王羲之的字时,只能说「宛若游龙」,指像龙在天空闪动一样,非常抽象。一,千里阵云
 
  卫夫人的《笔阵图》有很多值得我思考之处。她的第二课是写另一个元素,就是「一」。
 
  「一」是文字,也可以就是这么一根线条。我过去在学校里利用卫夫人的方法做了一个课程,让美术系的学生在书法课跟艺术概论的课,挑出一百个中国书法家写的「一」,用幻灯片放映。结果发现每个人的「一」都不一样:颜真卿的「一」跟宋徽宗的完全不一样,颜真卿的「一」是这么重,宋徽宗的「一」在结尾时带勾;董其昌的「一」跟何绍基的「一」也不一样。如果把「一」抽出来,会发现书法里的某些秘密是:它可能就是基本元素的组成。
 
  卫夫人并没有要王羲之从前辈大师写过的字里去认识「一」,她带他到地平线上去看「千里阵云」。这四个字不容易懂,总觉得写「一」应该去看地平线或水平线。其实「千里阵云」是指地平线上云的排列,云低低的在地平线上就叫「千里阵云」,有辽阔的感觉,有像两边延展的感觉。「阵云」两字也让我想了很久,为什么不是其它的字?云排开阵势时有一种运动,很像毛笔的水分在宣纸上晕开。小时候写书法,长辈说写得好的书法要像「屋漏痕」,那时我怎么也不懂;后来慢慢发现,长辈可能是在形容水分在带纤维的纸上,慢慢渗透出来的痕迹,不是毛笔刻意画出来的线,因为有部分不是人力,而像是自然印染达到的那个边缘线。水在屋子上漏下来没有色彩,可是经过长久岁月的洗礼后,会出现淡淡的泛黄色、浅咖啡色的痕迹。既然教书法在过去是带孩子看「屋漏痕」,去把痕迹的美转化到书法里,那么「千里阵云」会不会也有特殊意义,就是在写水平线条时,如何让它拉开而且是一个铺排的关系。这是第二课。
 
  万岁枯藤 崩浪雷奔
 
  第三课是「竖」,就是写中间的「中」字时中间拉的一笔。写汉字时这一笔很过瘾,我记得以前民间跑江湖卖药的,就喜欢写老虎的「虎」,老虎的「虎」草字有一笔要拉下来,我亲眼看到拳头师把像扫把一样大的毛笔,在后一笔拉到那里时,助手要很快的把那个纸往前拉,拉出好长好长的一条线,这条线速度拉得很快,毛笔会出现飞白的状态。「飞白」就是说因为水分不够了,干时毛笔一丝一丝的线会出来,变成很特别的美,好象植物的纤维那样强韧。
 
  卫夫人教王羲之看「万岁枯藤」,又带他去爬山,让他看山里老藤的力量。老藤拉不断,有很顽强、很坚韧的力量,这个线条要写到拉不断,里面就会有一股往两边发展的张力出来,所以「万岁枯藤」这四个字,界定着这一竖。
 
  现在看这三个课程,可以知道王羲之受的书法教育,好象不完全是书法,而是不断的让他的生命在大自然里感受各种形状、重量、质感、状态。《笔阵图》里有一个笔划,是「接近」的「近」最后那一笔,有人叫「走车」,用毛笔书写时,会有不断拖出、拉长的感觉,就像宋朝的黄山谷(黄庭坚)的书法——「一波三折」,好象那条线一直拖、一直拖,力量里涌现出力量、力量再带出力量。我很好奇卫夫人会如何教王羲之体会这一根线里的动荡与力度拉扯的关系,她写了四个字:「崩浪雷奔」。「崩浪」是浪一层层往前涌过去的状态。卫夫人教王羲之时是在靠海的浙江,有机会感觉到海、感觉到「崩浪」,涨潮时的波浪,一波带一波、一波又带一波过来。而奔是雷从远处过来的声音,我们听到夏天的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来,从很小的声音,慢慢变大声,这叫做「雷奔」。
 
  这四个字是海浪的记忆跟经验,不单只是眼睛在看海浪,卫夫人似乎是要王羲之变成浪,而「雷奔」也是如此:在巨大的宇宙空间里,有声音不断传来,好象是很大的郁闷,夏天的雷好象从很大的压抑跟郁闷里,忽然爆发出呐喊,低沉却不爆烈,声音层层堆栈而来。
 
  如果大家有兴趣把《笔阵图》找出来,可以感觉到它把汉字的元素拆散后,赋予每个元素一些非常复杂的东西,它也是美学上很基本的感觉教育,使可能从事任何创作途径的人,先回归自身,丰富身体的感觉。就好比说从「高峰坠石」单纯的玩石头,到最终体会身体变成石头坠落的感觉,犹如王羲之在书法点捺间完成的都是这些经验的反刍,并不只是在写字。
 
  自在的〈兰亭序〉
 
  因此,〈兰亭序〉的酒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王羲之的确是醉了,因为〈兰亭序〉里有错字、白字、涂改的部分;在清醒跟非清醒的状态间游离,有一些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东西忽然跑了出来,有点像佛洛依德讲的「潜意识」。人在有意识的状态是拘谨的,一旦可以不完全用理智控制的时候,就会自由。请注意,不是完全的放肆,是自由,放肆并不是自由,是在学完所有规矩后,开始藉由酒或个人的陶醉而释放,此时他游走于规矩与反规矩之间,会创造出来最精彩的书法。唐朝的几个大书法家:欧阳询、褚遂良,都临摹过〈兰亭序〉,它除了对后代产生重要影响,也变成了指引,是说:向往自己的生命有一天可以不那么拘谨,能真正的自在。自在何其难也,每次想到自在时,其实都是不自在的,自在不是刻意,自在是一种遗忘吧。王羲之创作〈兰亭序〉的过程是自在的。
 
  台北故宫博物院有一个我很喜欢的书法,是唐朝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安史之乱时,安禄山军队逮捕了哥哥颜杲卿的孩子颜季明,安禄山藉此逼迫颜杲卿投降,因颜杲卿是唐朝大臣,投降有号召力,但颜杲卿不肯屈服,还大骂安禄山,安禄山就当着颜杲卿的面把颜季明的头砍了,之后颜杲卿也壮烈殉国。颜季明那时大概只是十几岁的孩子,颜真卿在战后到哥哥驻守的郡,只找到颜季明的头,他就对着这颗头写了「祭侄文稿」。
 
  我常用四个字形容——「血泪斑斑」,你看到一个大书法家,忽然字都歪倒了,常常写错字、白字。他很疼爱这个侄子,他说你生命才刚开始,怎么就遭遇到这样残酷的事,然后讲到他看着孩子长大的记忆,这时候他所有的书法,变得很奇特,墨色跟线条都流走于意识跟非意识之间,所以称为「中国行书第二」,仅次于〈兰亭序〉。
 
  这两者创作的经验不太一样,一个是置身在大自然里,喝酒放松后写出来的作品;一个是在极大的生命悲痛中,写了祭奠侄子的文章。这让我想到卫夫人。是不是「高峰坠石」、「千里阵云」、「崩浪雷奔」等宇宙中存在的现象,最后反应在一个人的生命状态?我们的喜悦跟悲哀,都会有重量,然后它会变成书法的重量,或变成空间的重量。书法家写了「一」,这个「一」周边有这么大的空白,可这个空白必然要跟这个「一」的实体性的东西在一起,没有办法去掉。